豆瓣开分8.1,平台播放热度过万,全网热搜热榜破千,延续第一部的热度,《唐朝诡事录之西行》(简称“唐诡西行”)成了暑期档的一匹黑马。
作为口碑爆剧的系列续作,要在故事、场景、细节、人物设定等各个方面超越前作,并不容易。
但在“唐诡西行”中,原版人马的全员回归,全面升级的场景和服化道,历史相关风俗、器物的多样还原,节奏快且效率高的故事推进,带给了观众一个接一个的惊喜。
“苦盼两年总算回归拯救剧荒,依旧延续庙堂勾连江湖的基本创作路线,还是熟悉的五人小分队与八桩诡谲奇案,第二季明显更好了。”在评论区下,观众“忏鸟”的留言点赞破千。在各个社交平台上,不少网友纷纷化身细节狂魔,挖起了“唐诡西行”故事中的彩蛋。
在播出的几个单元中,有人发现《降魔变》中“大唐第一画师”秦孝白在成佛寺画的《降魔变》与敦煌莫高窟第245窟的壁画相关;
有人发现《仵作之死》中“斗宝大会”里的宝物:四鸾衔绶金银平脱镜、鸳鸯莲瓣纹金碗、葡萄花鸟纹银香囊、独孤信多面体煤精组印……在陕西历史博物馆中都能找到原型;
还有人拿出了放大镜,指出《风雪摩家店》中,苏无名拿的地图可以和学术著作中的“长安西通陇右河西道图”一一对应……
对于这样的编剧“细节控”,目前正在中国丝绸博物馆进行的“九天阊阖:丝绸之路上的长安”展也是一个佐证:“唐诡”的诸多情节都能在这里找到文史背景,或者根据在剧中露脸的物件,对照看到历史上的原型。对于剧集与展览如此巧合的梦幻联动,送国宝来杭州“出差”的陕西历史博物馆馆长侯宁彬持开放态度:“除了博物馆自身传播文化之外,机构、平台能够通过这种方式进行二次传播,其实也是博物馆大众化的一种创新和探索。”
为什么将故事选择在唐代?和第一部相比,“唐诡西行”做了哪些剧情上的升级?如何将唐朝的吃穿用住、人文风俗、实物器具等真实细节与奇诡故事相融合?
《唐朝诡事录之西行》编剧魏风华日前接受了潮新闻记者的独家专访。
为什么是唐代
在成为影视剧编剧之前,魏风华还是一名历史作家、小说家。2012年,他辞掉杂志社编辑的工作,开始专业写作。从《抗日战争的细节》等20世纪抗战故事,再到《唐朝诡事录》等历史奇幻题材,魏风华擅长以历史还原历史,全景式地呈现出不同年代的各色传奇故事。
在这之中,魏风华着墨最多的,便是唐代。
为什么是唐代?不是汉代、宋代或者别的朝代?
在魏风华看来,不同的时代有着不同的气质,而他笔下那些隐秘诡谲的奇幻故事,恰恰与唐代这个开放的、充满想象力的时代气质相吻合。唐代的大部分时间,上至宰相,下到士子,都热衷于谈仙论怪,也因此诞生了《酉阳杂俎》《玄怪录》《独异志》《广异记》《闻奇录》等各类志怪小说。
在《唐朝诡事录》原著的序言中,魏风华写道:“在奇幻、惊悚和恐怖小说流行的今天,如果上溯源头,会发现这类东西在古代就已经有很多了,被统称为志怪笔记。志怪笔记初见于先秦,兴起于魏晋,鼎盛于唐朝。两宋之后,明清时代,数量虽庞大,但也没什么可看的,一是因为明清已是近世,作品少了幽古之风;二是明清志怪笔记加进很多人情世故和爱情传奇,丧失了志怪本应具有的特质。”
早年间,魏风华在天津古籍书店发现了唐人段成式创作的志怪类笔记《酉阳杂俎》,当时他刚好在看西方汉学家薛爱华写的《撒马尔罕的金桃》,里面便大量地引用了《酉阳杂俎》里的内容:“看到之后,觉得这本书很神奇。”
《酉阳杂俎》中的“酉阳”取自梁元帝的“酉阳逸典”,意为藏诸世外的秘籍奇书;“杂俎”代指天地之间凡百奇味,杂然前陈,比喻该书包罗万象,无所不有。
魏风华发现,书里除了鬼怪、神仙、奇闻等志怪传奇外,还记载了唐代当时的宫廷、社会、风俗、人文、地理、科技等各类历史资料和民间风情:“很多种种缘故被正史拒载的事件,在志怪的迷宫中留下了蛛丝马迹,而有些时候,魔幻和秘史又是交融在一起的。”
以《酉阳杂俎》中记载的唐人志怪传奇为线索,2013年开始,魏风华着手写了第一本《唐朝诡事录》,解读与重写了唐朝的各类怪谈与秘史。
2017年,正在上海跟随郭靖宇导演写抗战传奇剧《勇敢的心2》剧本的魏风华,收到了郭导的邀请:“你写的《唐朝诡事录》三部曲,其实可以改编成剧集。”
最初听到这个提议时,魏风华直言心中没底,因为在《唐朝诡事录》的书中,并没有一个贯穿全线的主人公,将其改编成电视剧,难度颇大。但好在郭靖宇给了他信心,定下了单元叙事和双男主的基本创作路线。“故事内核在,故事基础也好,只要再加上定位适宜的主人公,就会是一个特别好的题材。”魏风华说。
于是在他的笔下,武艺高强的长安金吾卫中郎将卢凌风、智谋过人的狄公亲传弟子苏无名、玩世不恭的神医弟子费鸡师、聪慧心细的吏部侍郎之女裴喜君、英姿飒爽的江湖侠女樱桃,以及忠心不二的卢凌风弟子薛环,组成了探案小分队,携手共破大唐盛世下发生的各类诡案。
和其他同类别的古装探案剧相比,以唐传奇和唐志怪为基础的《唐朝诡事录》因其独特的人物设定和奇诡的案件故事,一经播出便受到了观众的热捧,豆瓣评分7.9,剧集热度居高不下,被网友评价为:“后劲太大,是近五年唯一一部从头追到尾没有快进的剧。”
如潮的好评,对魏风华来说,是鼓励也是压力:“写第一部的时候可能还没有这么焦虑,但在写第二部的时候,焦虑感会上升,作为编剧,总是希望能够再完美一点。”
摆在他面前最大的挑战便是——和“唐诡1”相比,“唐诡西行”能够给观众什么新的体验?
“除了对唐代女性题材和侠义精神的深入挖掘外,‘唐诡西行’加大了对大唐芸芸众生的关注以及各类冒险的元素,可以说,‘唐诡西行’是一部悬疑探案版的西游记。”魏风华说。
由一枚印章想到的故事
在“唐诡西行”中,最让观众津津乐道的环节,便是青川镇的斗宝大会。
四鸾衔绶金银平脱镜、鸳鸯莲瓣纹金碗、葡萄花鸟纹银香囊、独孤信多面体煤精组印……这些寻宝人所呈出的宝贝,在陕西历史博物馆都能找到原型。
斗宝,是唐代的风俗之一,不过多以胡人为主,据《原化记·魏生》记载:“胡客法,每年一度与乡人大会,各阅宝物。宝物多者,戴帽居于上坐,其余以次分别。诸胡出宝,上坐者出明珠四,其大径寸,余胡皆起稽首拜礼。”
斗宝,不仅要互较宝物的贵贱、多少,还要评判宝物背后的历史。
在青川镇上,众人纷纷从怀中掏出自己的看家宝物,最终胜出的,是独孤信多面体煤精组印(简称“独孤信印”)。
而这枚“独孤信印”之后也作为第二单元《仵作之死》的关键线索,贯穿破案的始终。
为什么是它?
2017年,魏风华第一次到西安,走进陕西历史博物馆,面对上千件何家村窖藏出土的“大唐遗宝”,他用“震撼”两字形容。7年之后,何家村出土的宝贝鸳鸯莲瓣纹金碗、葡萄花鸟纹银香囊,以及长乐坡出土的四鸾衔绶金银平脱镜等,出现在了“唐诡西行”中,同时出现的还有陕历博的老牌网红“独孤信印”。
在写“唐诡西行”时,魏风华一直在琢磨:如何延续“唐诡1”的剧情,将备受好评《黄梅杀》做成续集?
在《黄梅杀》的结尾,主人公独孤遐叔洗清冤屈后,从南州到长安参加科举考试,留下了一个开放性的结局。
在冥思苦想时,魏风华瞥见了自己书桌案头上摆放的“独孤信印”文创:“何不将‘独孤信印’作为‘信物’,关联整个独孤家族?”
将唐代的某一个器物、风俗、习惯引入故事,让其构建背景、参与叙事,是“唐诡”有别于其他古装探案剧的关键。
魏风华将“唐诡”中的世界定义为“一个写实和幻想边界相融的,审美意义上的古代”,里面既有吃穿用住、人文风俗、实物器具等有史料支撑的真实细节,又有珍奇异兽、志怪传奇等幻想描绘。“唐诡”中的每一个相关设定,比如火折子、樱桃饆饠、萧家馄饨、庾家粽子等都有相应史料记载,而人面花、伏虎兽、返魂香、天铁熊以及各种幻术,几乎都能在唐代志怪笔记中找到原型。
“从剧作的角度看,选择它们的一个重要标准,是看它们能否推进叙事。比如斗宝大会上的这些宝物,能够帮助故事往前推进。同时,还能让作品有一种历史文化传承上的加持,我觉得挺好的。”魏风华说。
趁着“唐诡西行”的热播,陕西省文化和旅游厅也在微博喊话观众:“跟着热播剧《唐朝诡事录之西行》追寻陕西历史博物馆的珍宝!”
这种文博和影视间的互动,在魏风华看来,是“双赢”,也是将来的潮流趋势:“既能够提升影视剧的热度,也能够让更多的观众对文博场馆产生兴趣。比如我们的观众在剧集里了解了‘独孤信印’,等到他们有一天真正走入陕西历史博物馆时,重新看到它,会产生一种现实和历史打通的奇妙感,这其实也是对我们民族的历史和文化的一种传承。”
“唐诡西行”的西天取经之路
长安“魔王杀人案”之后,卢凌风被贬、苏无名罢官,两人在拾阳县重逢、携手破获“泥俑持剑行凶”案,之后带着喜君、费鸡师、樱桃一同前往卢凌风所贬的寒州云鼎县。
从《降魔变》《仵作之死》再到《风雪摩家店》《千重渡》《通天犀》《云鼎醉》《上仙坊的来信》《供养人》……从繁华市井、风雪驿店再到滔滔渡口、漫漫黄沙,一幅荒莽莫测的大唐西行画卷缓缓展开。
西部,既是一个地理概念,也是一个文学概念。
“无论中外,‘西部’本身就充满神秘感,唐代的西部,有着各种适合志怪、悬疑和冒险故事展开的丰富元素,和‘唐诡’系列的志怪探案类型非常相符,因此有了这样的设定。”魏风华解释道。
有细心的观众发现,苏无名在摩家店前拿的地图,竟然可以和真实历史上的唐朝地图一一对应。
这张地图,参考的便是严耕望《唐代交通图考》中的“长安西通陇右河西道图”。
除长安、洛阳、敦煌外,“唐诡”中的地名,州一级的大多数是虚构但有原型的(县无原型)。比如第一季中的南州、宁湖,再比如第二季中的寒州。
寒州是虚构的,但聪明的观众,一看就猜出了它的原型。
“寒”对应“凉”,“唐诡西行”中的“寒州”,其实就是历史上的“凉州”,千年之前,唐朝诗人王之涣远眺黄河,望着广漠壮阔的西部,写下了著名的《凉州词二首》。
卢凌风所贬的寒州云鼎县,是寒州下辖的一个县,是寒州西边闻名的葡萄酒之乡。
讲到这,大家或许又猜到了——葡萄酒之乡,这不就是现在的甘肃武威吗?
如果将“唐诡”带有东方奇幻色彩和中式志怪色彩的悬疑、探案和冒险故事比做飞扬的风筝,故事所处的历史和社会风貌便是拴住风筝的线。
“长安西通陇右河西道图”便是风筝的线之一,魏风华说:“没有它,这只风筝可能就断线了,不知道飞哪里了。”
在参考相关地图时,魏风华意外发现,在西部还设有黄河渡口:“谈到西部时,大家的印象都是大漠、戈壁,可能想不到渡河。”这便是第四单元《千重渡》的灵感来源。
《千重渡》从某个角度,也是向《西游记》的渡河情节致敬,一路西行的唐诡小分队途径“九九八十一难”,被观众评价为“唐诡”和《西游记》的梦幻联动。
战斗力爆表的卢凌风对应孙悟空,全程靠嘴输出的苏无名无疑是唐三藏,大有背景且不可或缺的喜君是白龙马,贪吃好酒的费鸡师则是猪八戒,寡语可靠的樱桃便是及时守护大家的沙师弟。魏风华坦言自己在写剧本时并没有考虑到将《西游记》与小分队关联起来:“拍完看片子的时候发现,都是往西走,探案小分队也是师徒4人加上白龙马,担当也差不多,可以把‘唐诡西行’定位成一个悬疑版的《西游记》。”